離家千公里，我迷失在北京城的便利店中

2018-06-08 16:38:15 已瀏覽次

　　正午的陽光炙烈。這是初夏北京發(fā)布高溫預(yù)警時光照的威力。兩位背著旅行包的外國游客，在便利店前臺付完兩瓶礦泉水和一杯冰淇淋的錢后，坐在了椅子上休息；一旁的座位上已經(jīng)有一位顧客在吃著快餐，他的眼睛盯著手機頻幕，休息區(qū)有自帶的充電插口供他充電。

　　這是發(fā)生在好鄰居煙袋斜街店發(fā)生的一幕。在行人如織的北京鼓樓區(qū)域，便利店成為了游客們的補給站?！氨Ｊ毓烙?，光顧的有八九成是游客?！?4歲的店長趙慶光介紹。

　　這樣的店鋪不在少數(shù)。當夏日臨近，夜幕下的簋街就重新回到了“不夜城”模式。位于簋街的好鄰居門店也迎來了更多的顧客，有買酒的，有在附近飯館喝醉了買煙、買飲料的……

　　一分鐘，一小時甚至一個晚上，這是一位顧客待在一家便利店里的時間。趙店長在倉儲區(qū)給我看了在休息區(qū)過了一晚上后，不具名人士留下的毛毯。深夜的便利店，在你沒有依靠的時候，給你溫暖和依靠。

　　24小時營業(yè)的便利店就像城市里一盞不息的燈。如今，人們或許難以想象在城市里數(shù)量不斷增長的便利店突然消失的場景——就好像馬拉多納失去了球感，如同梵高失去了顏料。

　　就在六月，鮮生活采訪了便利店里的年輕顧客，以及它的店員。他們給我的感受，就像王小波的《黃金時代》里說的，“我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，什么也錘不了我。 ”

　　這是一個充滿青春和夢想的故事。

　?。ㄒ唬?/div>

　　第一次見到27歲的趙志時，是在6月3日的正午，地點在簋街。那時候他正埋頭吃著午飯，一份微波爐加熱后的豆角燜面和一個飯團。北方人的身份鍛煉了他長期可以在沒有湯水的情況下吃下干食，“如果再有兩個饅頭就好了。”他突然抬頭對我說。

　　趙志出生成長于內(nèi)蒙古巴彥淖爾，在蒙古語里，巴彥淖爾是“富饒湖泊”的意思，但在他小時候的印象中，他所在縣城道路殘破，塵土飛揚，車流停滯，寸步難行。

　　從一所專科畢業(yè)后，趙一直在內(nèi)蒙古工作。他學的動漫制作，但老家根本沒有合適的機會，他給一些旅游區(qū)的飯館設(shè)計店面的宣傳畫。兩個月前，他在簋街附近胡同的一家廣告?zhèn)髅焦菊伊艘环菀曨l剪輯的工作。

　　在北京鋼筋水泥里，他感覺有一種安全感。一望無盡的草原和呼嘯的風給不了他穩(wěn)定的收入和大城市的機會。

　　趙志住在南五環(huán)邊上，對于剛畢業(yè)不久，薪水并不高的年輕人來說，那里的租金較為低廉，一間次臥月租金在1500左右——如果你還有人跟你合租的話，“你不能再要求更多了。”趙志越說。

　　最近，公司給他派了個任務(wù)：在街上找?guī)讉€人，請他們念詩，然后用手機拍攝下來?！拔乙恢苯胁坏饺?，可能是我表達方式不對。不然，你給我拍攝好嗎？類似于艾青的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，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?！?/div>

　　趙的要求讓我突然間有點手足無措，不過我還是答應(yīng)配合他的工作。他很高興地從書包里抽出了一本打印好的詩歌合集，都是類似于《再別康橋》的大眾熟知的作品。最后他選了一首艾青的《我愛這土地》，“這首短點?！彼詈诘哪橗嬚嬲\地看著我說道。

　　我在大馬路上念完了一首《我愛這土地》，他就回公司了。十分鐘后，他又微信我說，抱歉啊，馬路上太嘈雜，聲音都聽不清，畫面里只能看到我眉頭緊鎖的表情。然后興沖沖地又跑來見我，最后在好鄰居的休息椅上又錄了一遍。

　　臨走時，他跟我說，北京競爭壓力大，況且自己還是個大專畢業(yè)，所以很珍惜這個工作機會，“我期望的工資水平在明年能達到北京市的平均水準?！?/div>

　　他黝黑的臉龐繼續(xù)真誠地看著我說。

　　趙志的微信名叫“清白臉龐”，簽名欄則寫著，“你要聽勸教，受訓悔，使你終久有智慧?！?/div>

　?。ǘ?/div>

　　趙志離開后，三位扛著攝影設(shè)備的年輕人就占了便利店里的座位。其中一位女孩叫王微，她一頭短發(fā)，顯得清瘦，“扛著拍攝設(shè)備從地鐵口走過來，真是有點累了。到飯點了，所以就在便利店里買點吃的?！?/div>

　　她每天七點從通州的住處到望京的公司上班，這需要在路上花費兩小時。這位24歲的東北姑娘選擇獨居，一套45平米的一居室租金在3500元左右。這個價格在東五環(huán)外還算合適，但基本砍去了她一半的收入。她有三只泰迪犬陪伴。在去年年底，她卷入了一起中介違規(guī)侵犯租戶利益事件。中介從下午一直騷擾到深夜，三只性格敏感的小狗叫了一夜，“隔壁的住戶看到五六個中介圍在路邊討論誰住在哪里，想把大家趕走?！?/div>

　　王微向我介紹，他們是做攝影、攝像工作的，大學專業(yè)學的是廣告。另外兩位是河北人，都是剛畢業(yè)不久。公司在團購平臺上接到單子后，正準備去附近的顧客家里拍藝術(shù)照，“有的小孩太小，家長就希望我們上門服務(wù)。”

　　做這行，工作看業(yè)績、拿提成，“去年夏天接了個外拍還遇到大雨，就得拼命護住設(shè)備。身上淋濕了都沒什么，設(shè)備壞了就完了?！蓖跷⒄f。

　　王微的家在鞍山，一個因鐵礦而興的城市。礦藏被采空的地方，大地開裂，但卻也匯聚成了當?shù)氐呢敻弧Ｋ母改刚J為體制內(nèi)的工作就是穩(wěn)定和身份的象征，曾一度托關(guān)系想讓王微進入當?shù)氐墓珓?wù)員單位。王微選擇反抗，她南下北京，成為北漂。

　　同樣懷揣“北漂”夢想的還有25歲的李偉，他是昨天上午一個人到北京游玩，先是在頤和園逛，然后打算到后海附近走走。因為也沒吃午飯，看到有便利店就進來了，“這座位上有插座充電，我待了快半個小時了，還玩了一盤王者榮耀?！彼χf。

　　李偉在上海讀研，畢業(yè)后考慮來北京工作。但這段時間，北京糟糕的空氣和高溫讓他有點不適應(yīng)，他開始懷念上海的溫婉和蘇州河的夜景。

　　“不過，坐在這里透過玻璃能看到街景，人來人往還挺熱鬧的?！弊呃鄣睦顐グl(fā)了會兒呆。

　　李偉和王微們并不熟識。他們在便利店里擦肩而過，但都擁有著在繁華都市里成長的夢。

　　（三）

　　從1992年，深圳開了全國第一家便利店開始，到1997年，本土零售企業(yè)也開始進入便利店行業(yè)。2000年，好鄰居進入便利店大市場。

　　北京的便利店起步較晚，當時，很多人還不知道什么是24小時店。但是做了一年后，好鄰居發(fā)現(xiàn)，這種業(yè)態(tài)唯一能被出租車司機多接受。因為司機們晚上可以有個著落、有個吃飯的地方，甚至是上廁所的地方。

　　一定程度上，這些和人們生活聯(lián)系越來越緊密的便利店構(gòu)成了城市生活中真正的便利度。

　　從街道的建設(shè)對商鋪的影響來看，北京是一個點，或一條線，呈線性發(fā)展。它的商業(yè)氛圍遠不如上海那樣發(fā)達。

　　2008年奧運會后，北京的馬路市場都取消、批發(fā)市場也規(guī)范了。便利店的氛圍，從城市基礎(chǔ)建設(shè)的角度上講，有了很大的提高，便利店發(fā)展也進入一段快速擴張期。

　　現(xiàn)如今，便利店已被定義為“關(guān)于年輕人的生意”之一，只有最流行、最好賣的商品才會出現(xiàn)在便利店，而?？鸵灿辛讼鄬珳实漠嬒瘢耗贻p、生活在大城市，租房、工作繁忙、遠離家人，沒有時間做飯……

　　便利店并不只屬于年輕人的。對54歲的好鄰居店長趙慶光來說，卻也有著年輕人的心態(tài)和看似永不疲倦的身體?！昂芏嗳苏f我老了。也對，我54歲了，還有6年就退休了。但我得與時俱進啊，得跟上時代。”趙店長操著一口北京腔跟我說。

　　老趙2005年就在好鄰居煙袋斜街店里干活了，算下來也有13年了。從普通的店員做起，然后一步步升為了店長。門店的客流量大，趙慶光都沒有歇口氣的時間，一會兒到倉庫搬運貨品，一會兒和店員交流貨品的擺放。

　　老趙有著老北京人的和善、健談，說起便利店的事情娓娓道來，“你看我們這家店，裝修改造后，在4月28日重新開業(yè)，一切都是新的。貨架、墻壁、燈，都是新的?！?/div>

　　“原來不用的支付寶，我都要去熟悉它、了解它。我是老員工啦，可我也不能倚老賣老。管理的事，照樣要抓緊、做好。”老趙的眼睛泛著光。

　　“我現(xiàn)在腦子還好使，你說這店里幾千種商品，哪里缺了，放在哪里我都門兒清?！崩馅w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
　　趙慶光覺得，做生意是一個人情往來的過程。只要你做好了，給別人一個問候和微笑，這個生意才算做好。店面改造后，干凈整潔了，多了座椅和桌子，很多游客都愿意坐著休息。“我們店鋪周邊全是景區(qū)，游客來我們店買點東西，這是對我們的信任，我很感激?！崩馅w一直抱著一個服務(wù)的心態(tài)去做這件事。

　　前段時間，店里來了一個不知道是流浪漢還是找工作的，就拿著毯子躺在了座位下休息。店員看外面挺冷的（五月初，北京的深夜還透著涼意），也不妨礙生意，就沒趕他走。沒想到，第二天，人走了，毯子就落在這了。

　　“我們也不敢扔，興許哪天就來取了呢！”老趙把毛毯放在了倉儲區(qū)的角落。

　　（四）

　　按照建筑師簡?雅各布斯在《美國大城市的生與死》書中的觀點，北京的很多道路目前還算不上偉大的街道?！八葲]有優(yōu)美的風景，更不是激發(fā)想象以及交換看法的公共空間?！?/div>

　　很多有過北京和上海生活體驗的人都能感受到，上海隨處可見的便利店，北京大街上卻沒了蹤影。根據(jù)媒體報道，從地理面積上看，北京市雖然比兩個上海市加起來都要大，然而在零售業(yè)業(yè)態(tài)上，上海卻是完勝北京的。上海比北京人口只多11.28%，但是便利店、購物中心和集市的數(shù)量都比北京多了50%多、甚至1倍以上。

　　不過，中國連鎖經(jīng)營協(xié)會發(fā)布的“2017年中國城市便利店發(fā)展指數(shù)”表明，北京已經(jīng)成為全國便利店發(fā)展最快的城市。

　　北京便利店進入新業(yè)態(tài)有跡可循。早在2017年底，北京商務(wù)委等四部門下發(fā)《進一步優(yōu)化連鎖便利店發(fā)展環(huán)境的工作方案》。通過實施本方案，本市連鎖便利店營商環(huán)境得到明顯改善，連鎖便利店的總體數(shù)量和覆蓋率進一步擴大。

　　在城市建設(shè)和設(shè)計中，城市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。這個城市“實驗”的決定因素是資本、是科技、是決策者、是規(guī)劃等種種。

　　便利店的發(fā)展也不例外。

　　這也給來北京闖蕩的趙俊翔更多的就業(yè)機會。23歲的趙俊翔當了兩年兵，復(fù)員后，2015年經(jīng)老鄉(xiāng)介紹，從老家武漢來到北京。目前，他所在的裝修公司和好鄰居便利店有裝修門店的合作。

　　趙俊翔所在的鎮(zhèn)上很多人在北京靠裝修賺了錢，很多家長就會花點錢把孩子送到北京學手藝?！耙驗槌煽儾缓?，所以只能干苦力。做裝修還算是個技術(shù)活，工資還是會比純賣苦力好點?！壁w并不諱言自己的過去。

　　趙也是先是從做學徒做起，兩年后才有能力單獨出來辦事。他希望以后能自己包工程，然后才有機會成家立業(yè)。

　　“我來店里聽裝修反饋的，最近這家店剛裝修不久，公司派我做類似于“售后服務(wù)”。比如門口地板上還的貼上“小心地滑”等溫馨提示，我就過來幫幫忙。”說完，他和店長趙慶光又去倉儲區(qū)查看電路情況。

　　趙俊翔的生活軌跡是這群離鄉(xiāng)1200公里遠的打工者的縮影——起步北京時依賴家族和同鄉(xiāng)介紹和扶持。然后自力更生，打拼出自己的事業(yè)。

　　除了像趙慶光那樣在一家店鋪打拼了十多年，好鄰居里也有著“新人”。簋街店店長馬春玲是2017年6月來到好鄰居。

　　馬春玲家在河北涿州，因為來北京工作機會多，離家也不算遠?！拔一镜墓ぷ骶褪乔宀樨浳铮u光的就聯(lián)系合作商家進貨；整理貨架，把東西擺整齊，擺在正確的標簽下面。這些事情看起來很簡單，但其實也需要一定的耐心和仔細?！?/div>

　　“說下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兒吶?！蔽覇栺R春玲。